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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私家园林艺术精神(十三)


----比德的美学思想

■  饶 红



自先秦以来,“比德”的美学思想就一直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人的艺术审美取向。这种思想在我国古代的神话,民间传说,诗文中均有体现。人们往往根据某一事物的品德来判断这一事物的美丑,而不是根据其客观物质性。于是,自然界的风雨雷电,山川树木,花鸟鱼虫,被赋予了善恶美丑的属性。纣王无道,却归罪于妲己,绝世美女变成了九尾狐狸精----恶的化身。而同样是狐狸精,在蒲松龄的笔下,竟又有了美与善的性格。在庄子的寓言中,道德高尚的人往往是形容丑陋,或者身有残疾者。钟馗虽貌丑,但他能捉鬼,能为民间除害,于是因善而美。

白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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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说“郑声淫”,也不是说郑国地区的音乐不悦耳动听,不堪入耳。而是“未尽善矣”。因为孔子是用“尽善尽美”来衡量音乐的。且看《诗经.郑风》里的《子衿》:
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。

青青子佩,悠悠我思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。

挑兮达兮,在城阙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。

这样的诗篇,不但词句朴素,韵律优美,而且歌唱美好的爱情,何淫之有呢?(当然,此郑风未必彼郑声)

同样,孔子在齐国听韶乐,“三月不知肉味”,那是因为“子谓《韶》:‘尽美矣,又尽善也。’”(《论语.八佾篇》)。用我们今天的话说,就是既悦耳动听,又能宣传正能量。而这样“尽善尽美”的“雅乐”,正是孔子所推崇的。

 

当然,作为一个音乐家,孔子并非一概排斥除了“雅乐”之外的其它音乐形式。我们知道,孔子“删诗书,定礼乐”,并且给《诗》下了一个定论,那就是“《诗三百》,一言蔽之,曰思无邪。”意思是说,《诗三百》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它,就是思想纯正,没有邪念。如果有人非要往歪处想,那也没办法。但孔子的理想并不仅仅是欣赏音乐,而是治国安邦,是建立一个“均无贫、和无寡、安无倾”的“大同社会”。因此,他要求音乐要“尽善尽美”并且担心统治者没有节制,沉迷于“靡靡之音”,丧失了治国安邦的理想,“恶郑声之乱雅乐也”。因此要“乐必韶武”、要“放郑声,远佞人。”因为“郑声淫,佞人殆。”也就是说,厌恶它冲击了雅乐的正统地位,认为它不适合在庄重严肃的雅乐表演场合去表演,统治者不宜沉浸其中,要让它远离国家庄严正式的场合、正统的礼仪活动,远离国家的政治生活。就好像在抗日救国运动大会上,要高唱《黄河大合唱》、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而不应该唱《甜蜜蜜》、《何日君再来》。

 

孔子的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喜爱并且精通音乐的魏文侯就曾对孔子的弟子子夏说:“吾端冕而听古乐,则惟恐卧,听郑卫之音,则不知倦”(《礼记·乐记》)。即使我正襟危坐、非常认真地去听古乐,也唯恐提不起精神打起瞌睡来啊,可一听到郑卫之音,我就不知疲倦了。较魏文侯稍晚的齐宣王则说得更坦率:“寡人今日听郑卫之音,呕吟感伤,扬激楚之遗风”;“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,直好世俗之乐耳。”可见“郑卫之音”对当时已经式微(礼崩乐坏)的正统雅乐构成了很大的冲击。难怪《礼记·乐记》说郑卫之音是“乱世之音”;“淫于色而害于德”。

 

孔子抚琴墨

徽墨.孔子抚琴(网络图片)

 

但我们也要知道,孔子为了其“大同社会”的治国理想,除了“德治”之外,最重要的,就是“礼治”,而“乐治”可以辅助“礼治”。《孝经》上说“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”;《礼记.乐记》中说“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声音之道,与政通矣。”可见“乐”对移风易俗及政通人和的教化作用。因此,我们就不难理解孔子对“乐”的严格要求了。

 

虽然孔子终其一生孜孜以求,也未能阻止礼崩乐坏的大势,但“尽善尽美”的审美思想,却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。当然,这种思想也必然深刻地影响到中国私家园林的艺术精神。

拙政园(陈从周《说园》)

 

一、比德山水

山水,是中国私家园林的灵魂,是中国私家园林的主体和最为主要的审美对象。甚至可以说,没有山水的园林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之为中国私家园林,因为它没有灵魂。如前所述,中国私家园林是中国古代文士“寄情山水”的产物。虽然文士“寄情山水”是中国“天人合一”的生存理念的理想归宿,却也是“比德山水”的审美使然。

 

拙政园(陈从周《说园》)

 

 孔子说: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(《论语.雍也》)。何以如此呢?

“夫山者,……草木生焉,鸟兽蕃焉,财用殖焉,……出云以通天地之间,阴阳和合,雨露之泽,万物以成,百姓以食。此仁者之所以乐于山也”。(《尚书.大传》)

“夫水者,缘理而行,不遗小涧,似有智者;动之而下,似有礼者;蹈深不疑,似有勇者;障防而清,似知命者;历险致远,卒成不毁,似有德者;天地以成,群物以生,国家以平,品物以正,此智者之所以乐水也”。(汉韩婴《韩诗外传》)

拙政园水景2

拙政园(陈从周《说园》)

 

在这里,山水之美不仅在于其物质属性,而且更在于与“智者”“仁者”的“德”相一致的精神品德。山水成了“仁”、“礼”、“智”、“勇”、“知命”等一切高尚品德的化身,成了孔子理想人格最高境界的化身。文人士大夫若能以山水同一,便达到了至美----乐的境界。

 

拙政园水景

拙政园(陈从周《说园》)

 

不但孔子把山水与其理想人格“仁者”相提并论,号召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。老子和庄子对自然山水的赞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老子说:“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”。把水视为自然法则----道。管子也说:“水者,何也?万物之本源也,诸生之宫室也”。把水视为自然的本源。凡此种种,“比德山水”的审美意向最终化为欧阳修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”;化为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”(刘禹锡《陋室铭》)于是,在一定意义上,山水在中国私家园林中,变成了一种意相审美,一种“比德山水”的意相审美。正因如此,假山可以当做真山审美,一勺则太华千寻。孔子云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”(待续)

留园假山

留园(陈从周《说园》)

 

留园水景

留园(陈从周《说园》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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